■知名美术评论家陈国辉
今年6月20日，全球首座AI艺术博物馆Dataland于洛杉矶高调启幕。25000平方英尺、150块英伟达芯片、15亿像素铺满墙面——这些数字在新闻通稿中被反复渲染，门票49美元起，观众鱼贯而入，出来时有人落泪，有人直呼“眩晕”。然则，这究竟是一座博物馆，还是一场资本与技术合谋对“艺术”概念的殖民？
在我们的传统概念中，博物馆之为博物馆，不独因墙内有画，更在于收藏、研究、传承与公共教育的庄严承诺。Dataland具备什么？一个基于超5亿张自然图片训练而成的“大型自然模型”，一场名为“机器之梦：雨林”的开幕首展，以及一套声称能根据观众心率、体温、皮肤电导率实时调整画面的交互系统。无永久收藏，无学术研究，无策展脉络。创始人阿纳多尔宣称营造“活的博物馆”，然开幕未几，其本人即因系统故障被迫中断采访。不少观众吐言，步入展厅，感官被250个扬声器、84台投影仪、12种气味轮番轰炸，然离场后，脑海空空。作为Dataland的发起人阿纳多尔坚持发问：“艺术作品能否感知我们？”然而，细思之下：系统监测生理数据，据此改变呈现内容，此究竟是艺术在“感受”观众，抑或监控披上美学外衣？当心跳沦为素材，观众究竟是观者，抑或被采集的数据点？一座收费49美元至129美元的商业空间，竟令观者付费奉上生物特征，换回一场算法定制的幻觉。若置之于法律框架审视，其合规性将面临严峻考验。数据安全已经建立在敏感信息“告知—同意”的原则之上，文化数据常兼具“文化资源”与“个人信息”双重属性。在数据采集加工、交易分发、传输存储及治理各环节，各国都应该形成较完备的制度体系。阿纳多尔声称恪守“伦理AI”原则，然当肉身成为展览组件，“伦理”边界早已模糊——那张知情同意书，观者果真细读过么？
或许，Dataland的真正用心，不在艺术，在定义权，其本质非文化理想主义，而是Dataland的背后谷歌作为一家科技巨头对“何为艺术”的正面抢答。当AI生成图像究竟是艺术抑或“AI垃圾”的论争方兴未艾，谷歌选择以实体空间、资本算力与铺天像素自书答案。反观中国，AI与文化艺术的融合路径殊为不同。“人工智能+”行动明确强调“辅助创作更多具有中华文化元素和标识的文化内容”；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“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，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”。实践中，从法海寺壁画数字光影至三星堆青铜神树“数字重生”，AI被定位为传统文化活化工具而非崇拜对象。此种“工具论”立场，与Dataland将AI自身奉为圭臬的“本体论”姿态，构成根本性的分歧。
然中国亦直面AI艺术治理的现实困境。2026年8月，山东美术馆“童心绘梦”展中，一幅《把夏天装进书包》因出现六指、三手等明显异常，被观众质疑为AI生成。经中国美术家协会认定确系AI作品后，已取消入展资格。而展览通知明令“严禁使用AI生成作品”——症结在于，评审专家何以未能识别？此事件暴露了制度规范在前、识别能力滞后、监管机制缺位的结构性困境。
Dataland抛出了“艺术能否感知我们”之问。然真正的问题或许是：我们离真实还有多远？当一座博物馆令观者为幻觉、为被监控、为技术的自我表演付费，复名之曰艺术——我们失去的，或许远不止49美元，而是判断何为真实的能力。而这一能力的丧失，无论身处洛杉矶还是山东美术馆的展厅，其代价同样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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